汕头的自治秩序

最近很多人去汕头老市区（小公园）旅游。如果如果大家像我一样去过二战前的各个东亚大城市旅游，就可以发现汕头在整个东亚都是独一份的存在。汕头是唯一一个类似西方自治自由市的城市。也是唯一一个自发构建现代秩序的城市。

简单分一下类，战前东亚城市，按照秩序来源可以分为三大类：

• 西方秩序：上海、香港、新加坡
• 专制秩序：北京、武汉、南京、东京
• 自治秩序：汕头

再加上原本的乡村秩序。大概就是四大类。还有一些城市介于两者甚至三者之间。比如厦门介于自治秩序和西方秩序之间。而高雄又是介于厦门与乡村之间。广州是介于西方、专制和自治三者之间。曼谷则是介于西方、专制和乡村之间。朝鲜的汉城和其他所有北方城市都是介于专制和乡村之间。

西方秩序，就是西方人按照自己的强力意志，把西方现代化城市的那一套搬运过来。典型的三个西方秩序的城市就是上海、香港、新加坡。这些地方从市政府到一切权力、秩序都是由西方人设计。英语是政府和高阶层的语言。而亚洲人是接受秩序的一方，没有话语权。

专制秩序，就是前现代政权，用前现代的专制权力逻辑，在城市里面去强制推行表面类似西方秩序的一种新秩序。满清的洋务运动、日本明治维新、蒋介石的新生活运动，都属于此类。靠专制秩序的效率，城市基础设施能够快速追上西方。但是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是前现代逻辑。

自治秩序，就是自发形成的现代秩序。就是从普通人自下而上自发形成的自治秩序。看起来和西方人建立的现代秩序类似，但是又没有西方人的身影。

很多人去汕头旅游，会注意到老市区最中心的建筑之一，是妈祖庙和关帝庙。关帝庙的隔壁是存心善堂。但是走进去，却是消防器材的展示。存心善堂的对面，本来是漳潮会馆。而在附近，是一个批局。

如果你按照现代中国大陆的逻辑去看这些建筑，你肯定摸不着头脑。怎么这些建筑这么巨大。但是如果跟西方的概念做一一对应，就好理解了。

• 妈祖庙、关帝庙 <=> 教堂、学校
• 存心善堂 <=> 消防局、社保局
• 会馆 <=> 市政厅

存心善堂，其实负责了汕头市的所有社会底层保障和消防局的职责。而漳潮会馆（旧会馆）和潮州六邑会馆（新会馆，万年丰会馆），其实本质上就是市政厅。汕头市所有的商业、民事纠纷，都是由万年丰会馆裁决。然后甚至修路这种公共事业，都是由万年丰会馆负责修建。而供电、供水、铁路等盈利的公共设施，则都是由企业家投资兴建。

也就是说，战前的汕头，就是一种分权下的自治秩序。潮州总兵方耀和陈炯明等军阀负责军事，位于汕头的潮海关的英国人负责外交和关税，万年丰会馆负责行政，存心善堂和其他宗教组织负责教育、社保、消防，然后由潮汕人企业家负责供水、供电、铁路、银行、寄信。

现代的中国大陆人，尤其是东南沿海以外的人迷信暴力和抢夺。但是从1865会馆成立到在1921市政厅设立长达56年时间，从清政府到军阀混战轮流坐庄，但是万年丰会馆的行政权力却稳如泰山。而汕头的社会秩序也不受太大影响。

所以如果大家漫步到汕头老市区，你看到的不是善堂、不是会馆、不是庙宇、学堂、批局。而是消防局、市政厅、教堂、学校、邮局。用最传统的汉语、用最传统汉人的表达方式，告诉大家，我们汉人也是有自发创造真正现代秩序的能力的。

我在香港中环和上海外滩散步，几乎每一栋楼都是外国公司、外国人的产业——汇丰银行大楼、怡和洋行大楼、日本台湾银行大楼。而在汕头老市区，每一栋楼都是一个闽粤汉人企业家的故事——永安堂制药厂（胡文虎大楼）、南生公司（百货大楼）、永平酒楼（汕头大厦）。建筑的豪华程度和美观程度毫不逊色于香港上海伦敦东京。在一整个充满了西式/南洋式建筑的城市的最中心的环岛的中间，却是一座完全中式的中山纪念亭。

我曾经阅读当年潮海关英国关长写下的日记。作为英国人，他曾经感慨地说道，在汕头市，英国商人在商业上根本竞争不过本土商人。然后感慨万年丰会馆的权力巨大。最后感慨不能帮英国老乡什么，只能兢兢业业地管好汕头海关。

希望大家到汕头市区的时候，能够亲身感受到汕头市的真实的气质和脉搏。多跟你认识的每个潮汕人交流，你能体会到在北京人和香港人身上都没有的独特的气质——东亚人身上少有的个人自信和民族自信的气质。